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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ly 09

    续前帖~《真心英雄传奇》

    辣子

    女人叫做辣子。辣妹子的辣,辣妹子的子。

    也许你听说过上海女人,她们有一种特征被称之为“作”,“作”是江南小家碧玉特有的情调,用得好可以让她的爱人幸福得昏天黑地,用得不好用得过度了,也会像是蛋炒饭里面放多了糖一样,让人吃不消的;此外还有西北女人,她们被人称为“野”;东北女人,被人称为“爽”;而这个危险的,嘴角有颗痣的女人,却是个四川女人,川妹子。川妹子也叫做“辣妹子”,上海人都觉得川妹子太“辣手”,挺可怕的。也许,除了龙哥以外的上海男人,很少会有不怕这个辣妹子的了。

    王真也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辣手。幸好王真可以不必怕她,第一,因为他不是上海人,是“苏北人”,第二,因为他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意思。

    因为她刚刚说过:龙哥根本还是不信你,他认定了你是大盖帽,是卧底!因为上海警方最近这段时间对他们的不法行动似乎特别了解,不过还没有进行大规模抓捕,这可能是因为内线插得还不够深的关系。现在的情况是对你很不利的,龙哥已经派人到苏北去查你了,第一要查你说过的被警察抓过的兄弟,第二要查的是你说文革里被批斗死的父母,而去查你的人,就是本身应该去日本的保险丝,这根本只是他们瞒天过海的诡计。我是个苦命的人,从五年前就跟龙哥,也帮他做过不少坏事,可是现在我年纪上去了,他喜新厌旧抛弃了我,现在我一无所有。我不服,就算做个污点证人也好,我也要扳倒他。不能总是让他玩弄别人,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玩弄被人陷害的痛苦滋味!我来这里之前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肯定是大盖帽卧底,因为黑道上的人没有你这种气质,没有你这种魄力。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我要告诉你龙哥有一个秘密的保险柜,柜子里面有他无数的犯罪证据,只要拿到这些资料,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的把他搞倒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我终于弄清楚了保险柜的位置,这段时间里“保险丝”阿保不在,龙哥的寓所只有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守着,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把保险柜偷出来,虽然暂时没有密码,但是相信交到你们警方手里总会有办法的。

    王真把烟头摁灭,对辣子说:“我们现在就走吧。”

    辣子说:“现在?”

    王真说:“不是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辣子说:“时间太晚了,半夜里喊不到出租车,总不见得我们是骑车过去?就算骑车去,到那里去至少要花1个多小时,还没得手,天都已经亮了,这可不保险啊!”

    王真说“哦,那么……”话没说完,就发现辣子的人发生了一点变化。

    辣子的表情已经跟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她的身体现在看上去也根本不像是块辣子,也已经几乎不像是一个女人,她是张水床?不,她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只猫,一只豹子,一只正在发情的母豹,她的长发波浪般地在王真的胸膛荡漾,她身上突出的部分和她身上凹陷的部分似乎都在对王真开口说话:“别怪我,别怪我这么主动,因为你太棒了,只要你轻轻抱一抱我,就会知道我有多需要你,真的……”

    王真看着软瘫在他怀里的辣子叹了口气,说:“只可惜我一点都不棒,我一点也不想要你。”

    辣子腾地跳了起来,尖叫说:“你说什么!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王真说:“我虽然是个一点都不棒的男人,可是我人如其名,我是从来都只说真话的。”

    王真似乎很抱歉:“让你失望了,我从里到外,根本就没有一个细胞是警察,之所以听完你说的话才告诉你,是因为我这个人一向都很有耐心,而且我也很想从你的话里得到我想要的信息。”

    辣子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关系

    自从王真和保险丝两个人搭档帮龙哥做事以后,龙哥已经有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坐在中山堂的刑房里面了。

    而且他也很久没有这么愤怒了,因为今天王真带来的人居然是他曾经的女人。龙哥对王真说,他很后悔,早知道当时给这个女人一刀就省了今天的麻烦了。

    王真说:“这个女人的确是个麻烦,幸好她走进门来没有多久,我就知道她所说的统统都是骗人的话,先不论我本身就根本不是大盖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龙哥对我有所怀疑这种鬼话,我根本连一个字都没有相信过。”

    龙哥用期许的眼光,希望王真把原因说明一下。

    王真的笑容还是那么自信:“她说龙哥抛弃她,现在她只能靠自己生活,毛估估一下时间,到现在为止,起码已经有6个月了。可是她现在全身上下穿的还是一样昂贵的名牌,长波浪还是新烫的,脸上的化妆品也是高级进口货,我很清楚一个女人是需要时时更新这种东西的,没有收入来源的话她根本烫不起头,也买不起那么好的化妆品。”

    龙哥微笑:“很好的观察力。”

    王真说:“我从小就会坑蒙拐骗偷,对一个人的行头的价值的敏感,实在已经不比收藏家对古董的程度更差了。”

    他接着说:“但光有这一点还不够,最重要的是,她说龙哥对我已经起了怀疑,还提醒我事事都要谨慎小心,样样都考虑得很周全,可她自己却这副打扮就溜进了我家,照她所说的,龙哥如果真的这么怀疑我,她怎么可能想不到龙哥有可能在外面监视着我的房子呢?以她这个外形,走到哪里都会很引人注目的,所以她本该打扮得低调一点过来找我才对的。”

    龙哥轻弹手里的雪茄:“更何况,在那种时候,她忽然要跟你上床,这几方面疑点一拼起来,恐怕任谁都不会再相信她的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王真说。

    “你说”。

    “我实在想不出她是谁的人。如果她是警方的人,肯定不会误以为我也是警察。”

    “我估计,她应该是浦东那面来的。”龙哥沉思说。

    “浦东?”

    “是的。我们甚至有过一次跟他们的正面冲突,就是在码头打的那一仗。他们的后台也跟我们一样很硬,浦东现在建设得很快,他们发展得也一样快,对于这帮刚刚尝到甜头的毛头小子来说,外滩这块地皮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不过自从上次以后,他们应该会很清楚,以目前的实力对比来看,他们还没有跟我们火拼的资格。”龙哥的雪茄散发出了一道道浓烟,浓烟的气味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很野蛮,很强烈。

    王真接口说:“所以他们也许想通过这种手段让我们内部混乱,好坐收渔利?”

    龙哥沉吟:“很有可能。”

    王真说:“好,那让我来好好问问这个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龙哥抬头看看手表,说:“现在是凌晨4点,我带你去休息,剩下来的这点点小事你这个大将就别管了,我交给老牛就行了。”龙哥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很清楚,要是他不会笼络人心,光靠打打杀杀是绝对坐不到今天的位子的。

    也许夜深的时候,人特别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绪,王真看到龙哥这样照顾自己,似乎连眼圈都有点红了。

    第二天上午10点钟,龙哥派人把王真叫起来一起出门。这次是王真开车,龙哥就坐在他身边,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真觉得有点奇怪,因为龙哥是个很好色的男人,哪怕是带兄弟出去砍人,身边也一定要带着个女人,可这次他居然只带了王真一个人。

    车一直开到北外滩的一个咖啡厅外面,这里也是龙哥的地盘之一。他们停车的时候,街对面有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里面的司机在向他们招手。龙哥也向他点点头,然后下车走进咖啡厅,对面那辆车里也走出来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也快步走了进去。两个人进去后没有多久,对面那辆车的司机就走出来抽烟,看到王真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车,那个男人很客气的走过来发了支烟给他,然后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几句,一根烟抽完,那个司机就又回到了自己的车上。

    再过了一会,龙哥就跟在那个戴墨镜的后面走出来了,王真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有意要保持着一点距离。

    龙哥上车叫王真开到淮海路去吃中饭。路上龙哥忽然问:“你想不想得到这个戴墨镜的人是谁?”

    王真摇头。

    龙哥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跟别人有点不同?”

    王真沉吟了一会,说:“有不同,他像保险丝。”

    龙哥眨眨眼睛,对王真说:“他不像保险丝,保险丝就连他的司机也不配做。不过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这个人就算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让你看见,你还是很有可能会完全没法子了解这个人,对不对?”

    王真叹道:“刚刚他的司机已经把我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来上海多久都打听出来了,我却偏偏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连司机都这样厉害,车主还用说么。”

    龙哥笑笑:“你保证想不到这个司机是谁,谁也不会想到的,他就是我们出来混黑道的最怕的一个人。”

    “谁?”

    “上海刑侦大队副队长李革命。”

    “李革命?刑侦大队长?那能让他开车的人到底是谁?”

    “你听好,不要抖,那个人是个大人物!也是我几十年的老友,他是……”龙哥用手遮着嘴对王真讲了一句话。

    王真一点都没有抖,不过他的表情也非常惊讶:“这样的大人物跟龙哥在一起喝咖啡,到底是为什么呢?”

    龙哥用捏着雪茄的手拍拍王真的肩膀,那股剽悍的气味又钻进了王真的鼻道里:“你大概没有上过什么学,可能不知道世上有一种很怪的现象。”

    龙哥惬意地任身子在座位上延展:“鲨鱼几乎可以说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动物了,几乎没有一种动物敢靠近鲨鱼,就连鲸鱼都不敢。”

    王真迷惑的看着龙哥:“这两种动物,连我也知道,不过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龙哥笑:“但是还是有一种动物可以靠近鲨鱼,这是一种比较弱小的鱼,叫做印鱼。因为鲨鱼的结构比较特别,如果身体表面上很脏的话,就会得病死掉,而这种鱼就是专门替鲨鱼打扫身体的清洁工。”

    王真忽然接着说道:“莫非这种鱼也正好依靠鲨鱼来躲避危险的敌人吗?”

    龙哥哈哈大笑,点头说道:“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只要教会你加减法,你就可以自己学会乘除法了。”

    王真虽然在开车,还是难免会有点佩服的看了看龙哥,他实在想不到这个可怕的黑社会老大居然还懂得这种知识。

    龙哥说:“你如果以为这是我自己学来的那就错了,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在咖啡厅里碰头时候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我当然本来就懂得,这个城市里不会有永远赢的人,所以我一直想找一个跟我有共同利益的正面人物来合作,可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龙哥的眼神忽然刀锋般的冰冷锐利:“他就是上海滩最大的鲨鱼,我和李革命都只是他下面的几条印鱼而已。”

    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推而广之,龙哥和保险丝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甚至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都是这样。在这些人之间,从没有“友谊”的存在,而只有“利益关系”。

    正因为人会利用“利益关系”,所以人才能成为人,否则人类恐怕根本在还没有进化到能走路的时候就已经灭绝了。可是反过来,人如果把这种“关系”用在错误的地方,那就只会使本来的错误,越来越错。

    “我已经完全信任你,所以这次特意带你来让你多学点东西。我要你记住,做了黑道以后,不只要狠,还要有手段,还要找好靠山。”

    王真苦笑:“现在你再想不信任我都不行了,因为连刑侦大队长都是你的人,我如果是卧底的话当时岂非立刻就被揭穿了吗。”

    龙哥哈哈一笑,说:“别误会,我要让他们也对你放心,所以才不得不答应让李革命来看看你。”

    他笑声渐止:“你也许不会想到这其中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打算渐渐退下来,我发觉我的年纪的确是有点大了,不然最近的生意做起来为什么总是不那么顺利呢。我想把将来的事情都交给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另外,你要知道像这么样的两个人是绝对不肯打没有把握的仗的。”

    这是龙哥第一次在说话的时候带着感情色彩,王真也就是在这个瞬间才第一次发现,龙哥原来已经是个老人。在他刚毅的轮廓和坚强的体魄下,那颗本来年轻的心,现在已渐渐抵抗不过岁月的消磨了。

    “是的没有人,

    不踏上岁月之轮,

    我们去航行,
    起点和终点,都是永恒。

    不过不是起浪的大海,

    是同样起浪的酒樽,
    紧随着我心狂奔。”

    龙哥说这首英文歌叫“航行”,歌声很豪爽,可以算是龙哥的调调,但是原来他一直听不懂外国人瓜啦瓜啦到底在唱些什么,幸好那个大人物是个才子,他居然替龙哥把一首英文歌翻译成了中文诗。

    龙哥还说,这小子也是个酒鬼,所以在他的诗里面常常会有酒气。

    夜已渐深,龙哥方醉。王真不醉,他不能醉。

    生死

    寒夜,吴淞码头。

    异乡游子都说上海的冬天特别磨人。上海的冬天比起北方来,在寒气以外更多了一股湿气,寒气是一柄利剑,而湿气就是一只握剑的手,这只手现在正在把冰冷的剑锋刺入王真的皮肤和骨骼,他冷得只有不停的搓手,跺脚,嘴里还不住的“咝咝”出声。

    可是王真的心更冷,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在做的是什么事情。

    一大箱一大箱玩具正在从轮船上卸下来,卸货后这些玩具就会被发往仓库,再发往商场,再用不了几天就会躺在受父母疼爱的小朋友们的枕头边。

    王真居然是在这里挑玩具?

    他真的是在挑玩具,只不过他只选了一个特定的箱子里的五只会呱呱叫的电动唐老鸭。

    替他运箱子的那个老头子心里直嘟哝:这个小子光是为了等这个箱子从船上卸下来就花了1个半钟头的时间,最后却只挑了这么几个玩具就走了,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傻?码头上的老板都特别关照了这里的各色玩具随便他挑,他要多少就给多少,哪怕他要一整箱,老头子也只有用铲车连箱子一起替他运到他家去。

    王真把唐老鸭藏好开车离去。

    车子开得很急,王真心里很乱。现在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赶回去喝酒,而且一定要是那种62度的老白干,他想喝醉,越快越好。从吴淞到中山堂的这段路虽然长,但开车其实不会花太久的时间,现在车子已经来到北外滩的地界,只要再过15分钟,只要王真把这几只该死的呱呱叫的外国鸭子交到龙哥手里,他就可以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顿了。

    常言说得好:欲速则不达。王真这天走的路虽然是最快的一条,结果却差一点到不了终点。

    桑塔纳习惯性的转进了一条弄堂路,王真对这里很熟悉,简直连看都不用看就选了这条路,就好像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鼻子在哪里一样。

    不过路和鼻子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鼻子是你一个人的,路却是大家的。你熟悉这条路,别人也许比你更熟。

    黑暗中,一辆大卡车恶狠狠的撞在王真的桑塔纳上,王真连车带人一下子被弹了出去,幸好他喜欢扎保险带,不然就不只是弹出去而已了,可也正是因为扎着保险带,他的头被撞击力重重的甩了出去,又重重的往回冲了一下,他只听到自己的脖子发出了一种十分刺耳的嘎吱声,然后他的身体就失去了力气,脑袋也像灌了水的洋泡泡一样沉重的垂了下来。在那一瞬间王真忽然记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那天他被浸在水池里被逼问口供的时候,心情好像也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快要绝望的心情。

    他想苦笑。

    今天晚上熟悉的事情和熟悉的人好像特别多。王真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但是他还是听得见的,那个熟悉的人声就在他耳畔响起:“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本来都快以为我的消息是错的,都快要放弃了,没想到你的车偏偏就在这时候开进弄堂里来了,哈哈哈哈哈!”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现在侬一定很后悔来上海了吧!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侬抢走了我的地位,这就是侬的下场。”

    是阿大。

    王真还是想苦笑,可惜现在就算他笑得出来,也没人看得见。洋泡泡一样低垂着的头,还是完全没力气抬起来。

    阿大可能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凶狠,因为他现在其实只需要把王真的头颈再扭一下,王真就死定了,反正车祸意外的现场已经形成,也没有人有办法指证这就是阿大下的手。

    可他居然一点都不急着杀人,他的目的显然不是向王真报仇,他要的是那些东西,而且非要不可。现在非但车子里亮起了灯,他还打起了个手电筒,车子里就连边边角角的地方他都搜到了。阿大虽然是个大男人,不过在找东西的时候居然比个小女人还要细心,照这样下去,东西很快就会被他找出来的。

    王真是真的绝望了,他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喊:“阿大你个没卵用的瘪三,你打不过我,就用这种手段,我只要有一口气活着回到堂里,一定要叫龙哥把你废了!”

    阿大这时候正好就在搜王真旁边的副驾驶座,他只要再稍微用心找一找,就会找到那些东西了,王真也就完蛋了。可是王真的怒骂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阿大听到王真的怒骂他非但不生气,还笑了起来:“很好,谢谢侬提醒了我,那我现在就废掉侬好了。”

    阿大抓住了王真的脖子用力掐,还把王真的脑袋往后按,好让王真看得见他凶神恶煞的脸,嘴里不停的咒骂王真:“侬个外地瘪三,侬害我没有饭吃,我要侬命!”

    王真的脸色越来越青,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了那个深爱的女人……

    忽然王真听到自己的脖子“咯哒”一声,随着这个声音而来的,居然是身上本已失去的力气!

    王真咬牙,挥拳,挥拳,挥拳,挥拳,挥拳!

    事后,他已经一点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打了阿大多少拳,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把车开出那条要命的弄堂路的,更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中山堂的。

    等到他清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脖子正在被一个很壮很壮的男人用一条带子吊起来。王真吓了一跳,还以为这里一定是地狱,这个男人一定是阎罗王,阎罗王肯定是正要用这条带子把他变成吊死鬼。

    阎罗王很生气,吩咐他一动都不许动,不然牵引的方向跟力道不对,脖子就还是会像原来一样垂下来的。

    阎罗王还是挺有趣的,他怕王真吊脖子的时候会紧张,还跟他说笑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贾医生,不过不是假的医生,我只是姓贾而已。”

    王真笑,他一向很喜欢会开玩笑的人,他总认为一个人能开玩笑,非但说明这个人有活力,还说明了这个人是以带给别人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的。

    在这个像吊死鬼一样的装置上接受治疗的时候,他又领悟到了一件事,原来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的,这机器的牵拉力如果开到80公斤,就可以把人一下子吊死,但是开到8公斤,就可以让人渐渐从伤病当中恢复过来。还有,当时阿大明明是要掐死他的,却不小心帮了他的忙,把他脱臼的脖子给暂时复位了,所以他才有力气把阿大击退逃了出来。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所想的也都是外界的因素,想都没想过他自己是怎样的不怕死,在濒死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勇敢和顽强。

    在医院治疗期间,龙哥来看过他,告诉他阿大已经给废掉了,废掉阿大的那个人,就是王真最好的朋友,刚刚从日本回来的保险丝。所有王真拼命保护的东西都在,现在货色都发出去了,已经赚了很大的一笔钱。

    王真本来应该很开心的,可是他并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在单独碰头的时候他先问龙哥:“这些毒品,到底是藏在哪里的?”

    龙哥说货就在唐老鸭的电池里,每两节电池里有一节是高能电池,可以提供两倍的电量,真假两节电池的外包装做得又是一模一样。海关验货的时候,一般扫描的机器是没办法发现破绽的。如果有人比较仔细想测试一下这些鸭子是不是会呱呱叫,那他们就会看到这些鸭子呱呱叫,再也没有人想得到里面会有毒品。

    王真说,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为了运一点东西要费这么大的苦心。

    龙哥笑着说,因为这东西的价值,比同重量的黄金还要高。

    王真闷闷不乐。他曾对龙哥说过,这种生意是伤天害理的,最好不要碰,连一次都不要碰,可是龙哥非但要碰,而且整个上海就数他碰得最厉害。

    龙哥看得出来,所以他安慰对王真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事。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补充说:“还有,以后中山堂做不做这种事,跟我都不再有一点关系。”

    王真不懂:“为什么跟你没关系?”

    龙哥大笑不答,反问他:“你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王真说:“那个不是假医生的贾医生告诉我没有大碍了,不过还要再养两三个月。”

    龙哥说,那我们今天不妨溜出去喝酒,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命运

    四个人坐在中山堂龙哥私人的休息室里。

    这四个人只有二十天没有聚在一起,但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却像是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一样。

    保险丝喝得很慢,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对今天的寿星龙哥笑,很普通很普通,没有人读得出内容的那种笑。可是王真一直在看他的笑容,因为王真知道,这个人的笑虽然平凡,但绝对稀罕,肯定比桌上的10年陈还要稀罕。

    小兔子喝得不多,她本来就只有喝一点点红酒的量,今天对她来说早已经超量了,非但脸早就红了,就连她的大眼睛都开始发红了,看上去就好像是只真的小兔子。小兔子就是那个代替了辣子的女人。龙哥觉得这个女人和别的不同,他曾经偷偷告诉王真,只有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个需要爱的男人。

    王真喝得多,甚至比龙哥还多,他好像是急着把那一次从吴淞回来,自己答应自己要喝的那一份酒一起喝掉,又好像是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酒可以喝了一样。

    龙哥轻轻搂着小兔子,喝得多,喝得慢。他已经是个老人,老人当然应该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所以他要喝很多,但也要喝得慢一点,像龙哥这样喝酒喝了几十年的人,多少总会懂得一点喝酒的道道,喝快酒虽然感觉很爽,但是没法让人品味到酒中的真味。

    四个人谈了很多,从天南到海北,从政治到家常,从很早很早以前,一直谈到今天、现在。

    龙哥看了看时间,说:“快12点了,我的生日庆祝好像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小兔子说:“那我帮你背上按摩一下,让你好睡。”

    龙哥搂起她的腰肢,用很温情的语气说:“我不想再辛苦你了,我还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继续这样辛苦下去了。”

    小兔子呆了一呆,说:“龙你喝多了吗,说这种傻话干吗?”

    龙哥轻轻推了小兔子一把:“去,给我找一副牌来,现在就去。”

    牌已经到了龙哥的手上,其他三个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个握牌的老人。

    龙哥说:“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其实是很懂一点算命的。现在我就准备用这副牌把我们几个人的命运算出来,大家看看准不准,不准的不许笑,准的也不许赖。”

    三个人的表情都开始有些异样了,但他们也只有坐着,看龙哥会从这副纸牌里算出什么样的命来。

    龙哥抽出一张方块K,说:“我就是这张王,我做过很多事,其中牵涉到人命的最起码有二十六件,所以我选这张方块的K,因为它是血红色的,而且方块顶上的尖就像我以前常用的那把三角刀。”

    他看着沉默的三个人,说:“我今年六十六岁,身体健康,思路清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说不定还可以在这个位子上面再坐十年。但是我累了,我的心已经累了。以前我做事的时候从来都不考虑后果,从来不顾是非,偏偏我的运气还特别的好,直到现在大盖帽也拿我没有办法。但我决定,过了今晚12点就去自首,把我余下的生命,交给政府来裁决。”

    三个人都动容!

    但是仍然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龙哥会继续说下去的。

    龙哥果然又抽出一张草花7,指着保险丝说:“你就是这张牌,你的底细我这两天终于弄清楚了。你是情报科的老情报了,你就像这张牌一样不显眼,连我本来也看走眼了,所以才会被你爬到我身边来。因为你在我手下混的早,那时候李革命都还没有上台,所以连他也没认出你来。

    龙哥叹口气,很认真的看着保险丝说:“你很好,作为一个大盖帽,你也对我很够义气,而且你下手的时候从来都替人留条后路。远的不说,就说阿大,你把他打得残废,但也没有要他的命,这样你可以对我尽忠,对王真尽义,对江湖道、对你的工作也都算是尽心了。我说你好,就是因为你在处理事情方面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懂得顾全大局的人。”

    保险丝的眼角在抽搐,他隐忍了将近十年,眼看成功在望,没想到却功亏一篑,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龙哥还没法掌握全部的底细。

    可惜,龙哥又抽出了一张牌,保险丝一看到这张牌就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是一张红心Q

    “小兔子,小兔子。”

    小兔子的眼睛更红了,可她还能忍,她还可以用甜甜纯纯的声音说:“龙哥,叫我干吗呀?”

    龙哥说:“辛苦你了,真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栽在女人的手上过,但是我栽给你了。我实在想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会舍弃一切,情愿做我的情妇来换取情报。”

    小兔子还能开口,但已经有点结巴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说什么。”

    “你就是李革命提醒我的,也是辣子提醒王真的那个最近潜入我这里的大盖帽。其实他并不知道是你,你的底细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我也并不是直接想到是你们两个的,能想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他。”

    他抽出一张黑桃J,指向王真。

    王真笑了,笑得让人回味无穷。

    “你的确不是大盖帽,我原来一直都想错了。但也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让这两个大盖帽有了掩护,不管你是不是有意的,事实上你是在替他们两个做烟幕弹。”

    龙哥的声音开始变得苍老,他似乎是回忆起了一些很特别的往事:“其实我虽然不认识你,却认识你老子。你虽然比他高,比他壮,但在那天晚上你拼着命带货回来的时候,跟你老子当年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王真呆住了。他的心里不停的在被往事践踏,他简直就快要坐不住了。

    六十年代的上海到处充斥着恐怖的气氛,那时只要是别红袖章的人,就有权力做一些令今天的人无法相信无法接受的恐怖的事情。王真的阿爸就在那时候被一群红卫兵武斗打断了双手,王真的姆妈冲上来来掩护他,可反而先被红卫兵打倒在地。王真的阿爸血红着眼睛,用头撞,用牙咬,用膝盖踢,后来甚至还要用断手去抽,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对方是十个人。他最后打得脱了力,一摔下去就永远也起不来了。这个人本来可以不必死的,他只要说一句文化大革命是正确的,他们就可以放过他,可是他死也不肯答应,他死也要维护真理,在那个时代,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为了说一句真话而死的,他也一样,死了。

    八岁的王真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可他没有办法出去帮忙,他被姆妈反锁在家里,用绳子绑在凳子上,王真哭,哭成了个疯子,哭成了个傻子。后来姆妈爬着回来了,替他解开绳子,正正反反抽了他几十个耳光,对他说了一句话:“给我走,永远不要回来!给我笑,永远都不许再哭!”然后她就在灶台上一头撞死了。

    王真记住了姆妈的话,记住了仇人的名字,他发誓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复仇。他开始流浪,开始学会生存。只要是能够活下来,他什么都肯做,都敢做。12岁的时候他到了少林寺,学会了一身硬气功,18岁的时候他下山回到了老家芜湖,把父母的骨灰葬回了他们走出来的那片土地。30岁的时候,他带着武艺、智慧和经验来到了上海,他知道他的仇人龙哥,现在已经是上海滩上最大的一个组织中山堂的老大。王真本来是准备一见到龙哥就捅死他的,哪怕在捅死他的一瞬间自己也被别人乱刀捅死也无所谓。可是王真那天被一个人救了。

    这个人就是保险丝。他能肯定保险丝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因为当时他感觉得到老牛的土枪瞄得特别的准,这一枪本来绝对可以要了他的命的。还有,在审讯他的时候,保险丝总是诱导他,问王真是不是大盖帽,是不是大盖帽,而没有问他,你是不是来寻仇的?这不奇怪吗?王真本来就是在中山堂外面惹事的,作为黑社会的第一思路本该是帮派之间的“寻仇”,但保险丝却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一句。王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但总觉得保险丝是在做他的保险丝,所以他决定再等一下,等搞清楚这个帮派里面的详细情况再下手。

    没想到一等就等出了后面那么多的事来。

    龙哥居然是个很热血很让人服贴的汉子,这一点王真不得不承认。他从没有拒绝龙哥派给他的任务,因为龙哥虽然是导致他父母惨死的元凶,但龙哥要王真做的事情,都是绝对符合江湖道规矩的事情。王真自己也是江湖中人,他不能不服。他每次都打算等办完了事情就回去杀了龙哥,可保险丝总是紧紧的看着他,让他一直都没有机会下手。

    直到那一天,事情又有了变化。那天在私下里,保险丝非但告诉王真说龙哥要送他们礼物,还告诉了王真他自己的真实身份,王真也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了他。保险丝要求王真不要轻易去动龙哥,因为第二天龙哥就要跟大人物接头了,跟着晚上就会有一批毒品运到龙哥手上。保险丝没办法自己去弄情报,因为龙哥有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保险丝的卧底身份,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请他去日本休假。不过保险丝说他还有一个人可以盯着龙哥,交易完全可以被破坏,但,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一次毒品交易,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掌握确切的情报,把那个大人物从幕后挖出来,让他完完全全没有反驳抵抗的机会,一次性击溃他。

    保险丝还警告王真,龙哥在交易前肯定还要继续考验他。交代过了这样一些背景,王真对当天晚上的辣子的判断,当然是不会有一点错误的。他也很理解龙哥为什么不让他来审问辣子,因为辣子就是探子,龙哥派出的探子。

    一切差不多都在按照保险丝预计的在进行。

    可惜只是差不多,而不是全部。

    他只有两个地方犯了错误,就是这两个错误,才让毒品顺利的到了龙哥手上然后又顺利的到了黑市上。第一个错误是,他没有想到阿大会投靠浦东人来对付龙哥,浦东人给阿大消息,让他在路上伏击王真,这一次,王真差一点点就没命了。第二个错误是,他没有想到王真是一个死也不会食言的人。尽管王真很恨龙哥,他不想把毒品带回去,可是他答应了保险丝要把毒品交到龙哥手里,接着就会有人来监视这批毒品的去向了。等王真以几乎半昏迷的状态赶回中山堂的时候,龙哥含着眼泪照顾王真,当天的交易因此被迫取消了。警方在当天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而龙哥也就是在这个时刻意识到了他身边的第二个卧底,就是小兔子。

    因为那段时间最接近龙哥的人一共也只有三个人,除了王真以外,另外两个人虽然一点都不像,可除了他们是大盖帽以外,龙哥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解释可以说明这段时间重要的交易总是会被警方卯牢了。而且一旦设想这两个人是大盖帽,好像一切事情就都特别好解释了。

    “阿保,你们大盖帽里面有没有他这种人?”

    保险丝淡淡的说:“我不知道,但像他这样的人,以前我连一个都没有见过。”

    “我的人正好是在他出事的那天从芜湖赶回来,告诉我他阿爸的名字的。”

    龙哥点起了雪茄,陷入了一种很深很深的沉思状态:“我也就是在这几天里,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那么多年来做的事情,统统都是滑稽的,可耻的。尤其是在这个小子面前。”

    雪茄的烟气又腾起,扩散,现在的烟气,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不再有那种霸道,相反,倒是有一点点忧愁。

    “我真的决定了,向你们自首。我的保险柜里,有很重要的证据,可以揪出你们一心想要抓的那个大人物,至于李革命,这个人本来就是你们上面重点调查对象,相信顺藤摸瓜捉到他也不成问题的。”

    世上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怪事,本来已经输得精光的人,一下子就赢了;本来赢定了的人,忽然间自己认输了。

    真心英雄

    龙哥向保险丝交出了自己的案底和保险柜。保险丝用这些案底把龙哥关进了大牢,用这个保险柜挖出了那个大人物,挖出了李革命,多年没有进展的惊天大案终于破了。

    龙哥向王真交出了他的中山堂。王真用他的真诚,用他的热血,用他的头脑,和他自信的笑容征服了向来不买外地人账的上海黑道,他给中山堂注入了年轻人的活力,带来了更严格的原则,还让中山堂的势力范围变得比从前更大,整个上海滩的黑道上,不论是浦西的还是浦东的,不论是和中山堂相好的还是敌对的,提到王真的名字,都会挑起大拇指说一声,这个外地人,做事的确有腔调。

    龙哥向小兔子交出了他的感情。小兔子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居然是真心爱着自己的。这个坚强的女人,在听到龙哥嘴里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完全崩溃,也完全解脱了。因为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她的人没有白白牺牲,她的感情没有被玩弄,反而得到了一个人的真情。龙哥还给了她一首歌,她追着那首歌的旋律,去远方航行了。

    王真身边总是带着一个女人,她就是那个在江边与他相偎在一起的爱人,她本无所谓她的男人是叱诧风云的人物,还是平平凡凡的小瘪三,她要的,本就只是他这个永远真诚的男人而已。

    后来,某一天。

    繁华街头的某家音像店里传来了一阵快乐的歌声:“让真心的话,和开心的泪,在你我的心里流动。”

    王真喜欢这首歌,超过喜欢那首“航行”。

    他知道这首歌是由四个人唱的。

    他也买了四盘磁带。

    一盘留给自己。

    一盘送给情报科的新任的鲍科长。

    一盘送给出国留学的友人,署名是“小兔子”。

    一盘由他自己,亲手递给在大牢里安度晚年的龙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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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不同凡响~~~`
    Dec.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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